Saturday, May 19, 2018

美國種因 山東得果



(超連結為刪節後的見報版,以下正文為完整的原稿)

曾泰元/東吳大學英文系副教授

我一個台灣的本省人,多年前橫跨太平洋在美國種下的因,多年後居然回到半個地球外的山東,近期就要結果。我從沒想過,作夢都沒想過。

這一切,都得從我和山東煙台魯東大學的緣說起。

2014 6 月,透過台灣出版人兼翻譯學者蘇正隆老師的推薦,我接受了魯東大學漢語辭書研究中心之邀,在文學院做了三場學術講座,講題分別是「英語詞典例證裡的中國形象」、「牛津英語詞典裡的漢語詞彙」、以及「從漢英詞典的積習談語料庫的角色」。在為期一週的學術講座與交流座談中,我在專業上得到了正面的迴響,在生活上受到了熱情的款待。時任院長(現為副校長)、事必躬親的亢世勇老師,更是讓我真真切切地感受到什麼叫做勇於任事,什麼叫做敢於擔當。

我是個「遠來的和尚」,經念得好不好,肚子裡有多少墨水,自己心知肚明,因此講座那幾天的心情,總是戰戰兢兢,如履薄冰。

那週在某一次的交流座談中,魯大辭書研究中心的馮海霞老師提到了我美國的博士論文,問我有沒有出版,如果還沒有的話,計畫何時出版。我頗感詫異,因為時隔已久,我早已把我的博士論文拋諸腦後,而遠在山東的現場,居然有老師知道此事。對於馮老師的提問,我坦言沒有出版,也沒有計劃出版。問答結束前,她表達了殷切的期待,而我除了感動之外,就只能講講場面話,敷衍以對了。

我的博士論文探討的是幫助外國人學習漢語的「外向型漢英學習詞典」,著重在語用訊息的呈現與文化知識的傳遞。我的研究橫跨了對外漢語教學和詞典學兩個領域,這樣的選題反映了攻讀博士當時的客觀情況。

我大學念的是台大外文系,畢業後曾在恩師李振清先生的鼓勵下,考上了「師大國語中心」的老師,短暫地在台師大教外國留華學生國語。後來決定到美國留學,我選擇落腳伊利諾大學香檳校區,在香檳伊大的語言學系直攻博士。為了減輕留美讀博的經濟壓力,我憑藉著師大國語中心合格教師的資歷,課餘也受聘於東亞系兼任講師,向美國學生教授對外漢語。在香檳伊大 5 年的任教期間,我受到老闆 Jerome Packard(中文名:裴吉瑞,漢語語言學家)的賞識與調教,因此累積了一些理論基礎與實踐經驗。

另一方面,我在就讀的語言學系卻跌跌撞撞,不斷自我懷疑,士氣長時間低落,曾有好幾度想要中斷學業,打道回府。後來有幸修到系裡資深教授、詞典學大師 Ladislav Zgusta(拉迪斯拉夫茲古斯塔)的詞典學概論,才盼來了希望的曙光。這門課是三年一次的選修課,而我正好趕上了末班車,因為後來老師退休,就再也沒有開了。我從小就對詞彙、詞典充滿了濃厚的興趣,直到遇見茲古斯塔先生才知道,這竟還是個學術領域,而世界級的學者居然就在我眼前。

我對詞典學的熱情欲罷不能,但修畢概論課之後已無正規課程可修,便在「語言學專題」的課程名稱之下,繼續親炙茲古斯塔先生,請他指導,我自己獨力研究,並定期會面,向他報告請他指點。順理成章地,他後來成了我的博士論文指導教授,而我就是他詞典學的關門弟子。

茲古斯塔先生是「美國人文與科學院」(American Academy of Arts and Sciences,地位相當於中央研究院)的院士,被譽為是 20 世紀詞典學的教父,其《詞典學概論》(Manual of Lexicography)一書為此學科的奠基扛鼎之作。茲古斯塔先生原籍捷克,他詞典學的成就,乃淬煉、總結自其所主持編纂的漢捷詞典。而他收了我這個詞典學的關門弟子,似乎冥冥天註定,由捷克的起點,走到了美國的終點,而終點的漢英詞典,彷佛以某種方式又連結到了起點的漢捷詞典。仔細想想,這其中的轉化遞嬗,豈是一個妙字了得?

我的博士論文,結合了詞典學與對外漢語教學,並聚焦當時少人關注的語用和文化,而這份博士論文方向的大禮,就是茲古斯塔先生在和我某次會面時主動送給我的,我得來全不費功夫。當時我如獲至寶,滿心歡喜,連聲道謝,一踏出他在香檳伊大兼職主任的「高等研究中心」(The Center for Advanced Study),外面竟是陽光燦爛,白雲藍天,清風拂面,鳥語花香。

博士論文從無到有,從粗糙醜陋到稍可見人,花了我刻骨銘心的整整兩年,其中的種種辛酸苦痛,挫敗折磨,實在一言難盡,亦不足為外人道也。後來我博士論文口試順利通過,稍做修改後便將論文上交,取得博士學位,隨即返台謀職,最後在台北的東吳大學英文系安身立命。

從此,我投身大學的英語教育。讀博時期的對外漢語教學,在當時台灣的環境下牛頭不對馬嘴,幾無用武之地。作為學術專長的詞典學,純研究也派不上用場,我只得轉向,向英語教育和翻譯靠攏,另闢蹊徑。博士論文的理想,在現實條件的阻隔限制下,離我越來越遠,最後讓我幾乎忘了它的存在,直到 2014 6 月煙台魯大的講座。

我當時以為,講座結束,這個博士論文的事,就從此煙消雲散了,孰料山不轉路轉。

大陸「國家語委漢語辭書研究中心」設在山東煙台的魯東大學,是大陸教育部語信司和魯東大學共建的研究機構,副校長亢世勇老師身兼中心主任。2017 年,在他的肯定與厚愛下,我應聘為中心的兼職研究員。同年 10 月,漢語辭書高層論壇在魯大召開,我受邀與會,會中論及,服務對外漢語教學的外向型漢英詞典,目前的質與量均嚴重欠缺。部分專家更剴切陳言,傳播中華文化的文化訊息至關重要,在此類詞典中更該融入設計,強化內容的研究。

我當時心頭一震,這不就是我博士論文的設想嗎?於是我也發言附和。在座的馮海霞老師見此,接續 4 年前的想法再度公開敦促,期許我的博士論文能夠早日翻譯出版,嘉惠大陸學界。我仍是笑笑,顧左右而言他。我心裡總覺得,讀博當時年輕,急於完成學業,論文不夠成熟,甚至後來自己都沒有膽量翻出來再看,怎麼好意思出版?況且以我這些年來的客觀情況,實在沒有多餘的精力去處理此事。

那次論壇結束,我回到台北不久,有天我腦筋突然就轉了個彎。我是漢語辭書研究中心的兼職研究員,中心主任亢老師曾經不只一次向我提過,單位可以想辦法幫我出書。我心想,我的博士論文或容不足,然大方向卻可填補當前理論與實踐的空缺,也正好切合大陸「一帶一路」的總體規畫與戰略需求,何不趁此機會,請亢老師出面幫忙美成?

思緒到此,我不免激動,劍及履及,馬上給遠在山東的亢老師發了微信,他也立即就回了我一個肯定的答覆。接下來,在亢老師的積極協調下,論文中譯由魯東大學外國語學院書記向平老師擔任統籌,外院的幾名老師組成團隊分工負責,再由向老師通讀審訂,連 2018 年的春節期間也沒有休息,大家都加班加點,抱著使命必達的決心,把我這個論文翻譯當成嚴肅的項目來看待,務求做到盡善盡美。

如今,不可能的,即將化身成為現實。從來都不敢想的,就要降臨在我的面前。之前在美國種的因,居然在蟄伏多年之後,繞了大半個地球,就要在山東結果。心中的喜,只有自己知道。兩岸的合作與情誼,盡在不言中。

Monday, May 14, 2018

「mother」和「母親」的共同密碼




昨天是母親節。母親的偉大,無庸置疑,從語言上就可以看出端倪。

先說中文的「母」字,是個象形字,結構上有個象徵女人婀娜身形的「女」字,空格裡的上下兩點代表乳房。甲骨文的「母」字更突出了一對醒目的雙乳,此乃意味著婦女產子成為母親,因哺乳的天職而彰顯的生理特徵。

英文的母親是 mother,這個單字看似不可拆分,然追根究柢,卻是由 mo ther 兩個成分所構成的。語言學家推測,mo 是個表音的擬聲成分,是 ma 的另一種拼法,原先是乳房的意思,後來才引伸為媽媽。

語言學家的解釋是,媽媽把嬰兒抱在胸前,嬰兒肚子餓了想吃奶還不會講話,只能發出簡單的聲音。雙唇微閉,鼻腔暢通,是人類最基本的口腔狀態,此時發聲,產生的就是 m 的音。嬰兒若繼而打開雙唇,表達肚子餓想吃奶的本能,發出的語音就接近 ma。久而久之,ma 這個嬰兒想吃母奶的音,也就順理成章地用來指稱眼前的乳房,以及這位母奶的供應者「媽」了。

至於 mother ther,則是表「人」,常用來指親密的家人(father brother 也有,sister ter 是個異體),跟中文的「親」有異曲同工之妙,所以 mother 的本義就是「乳親」。

mother」和「母親」看似毫不相干,卻有個共同的密碼,指的都是以乳汁哺育我們長大的至親。每年的母親節,我們何妨低頭片刻,想一想這反映在語言裡的人性光輝。

曾泰元(北市/東吳大學英文系副教授)

Tuesday, April 24, 2018

穀雨.牡丹.話英文


穀雨前後,為洛陽的牡丹花季,繁花盛開,芳華繽紛。


⊙ 文、攝影/曾泰元

二十四節氣裡,清明過後就是穀雨。農曆 3 月,時值春末,天氣趨暖,雨水增多,有利於穀類作物的生長。雨生百穀,是謂穀雨。

歐陽修《洛陽牡丹記》有云,「洛花,以穀雨為開候」。穀雨前後,為洛陽的牡丹花季,繁花盛開,芳華繽紛。「唯有牡丹真國色,花開時節動京城」,唐劉禹錫筆下的《賞牡丹》,總讓人想千里赴花會,一睹這撼動京城的天香國色。

當代英國知名的藝術家學者馬克哈沃斯-布斯(Mark Haworth-Booth),也曾有過深厚的牡丹情緣。他生於 1944 年,1970 年至 2004 年長期擔任倫敦「維多利亞和亞伯特博物館」(Victoria and Albert Museum)的館長,方值弱冠之年,就出版了轟動西方藝術圈的《牡丹,一曰木芍藥》(The Moutan or Tree Peony)一書。他於書中記述了藝術家眼中的牡丹,其中有一句寫道,「中國藝術裡,每個月份都有其代表花,牡丹就是 3 月的花」(In Chinese art each month is represented by a flower, and Moutan is specifically the flower for March.)。

農曆 3 月,就是穀雨花的 3 月。暮春孟夏之交,牡丹花開之時。「有此傾城好顏色,天教晚發賽諸花」,劉禹錫的《思黯南墅賞牡丹》,似乎又在催人動身前往洛陽,到南郭伊水頭的歸仁里,去欣賞那瓣瓣層疊的洛陽花。

關於牡丹的英文,馬克哈沃斯-布斯用了 moutan,此乃音譯自漢語的「牡丹」。這個 moutan 的拼法有著傳統威妥瑪拼音(Wade-Giles)的痕跡(以 t d),且首音節 mou 疑似是「牡」字的舊讀(音「某」,《廣韻》莫厚切)。

或者,moutan 的英文拼法受到了法文的影響(ou = ut = d)。這樣的臆測並非空穴來風,150 年前法國詞典學家埃米爾李特雷(Émile Littré)的《法語詞典》(Dictionnaire de la langue française, 1863–72)就有跡可尋,定義裡的植物分類與現行者有異:

牡丹(moutan),木本芍藥,原產中國,芍藥屬牡丹種,俗稱木芍藥,毛茛科(pivoine ligneuse originaire de la Chine, poeonia moutan, Sims, dite vulgairement pivoine en arbre, renonculacees.)。

馬克哈沃斯-布斯在書名使用 moutan 之時,似乎擔心英語世界不夠熟悉,便以 tree peony(木芍藥)訓釋,補充說明。在他的眼裡,牡丹的英文以音譯的 moutan 居首為主,以意譯的 tree peony 居次為輔,這也是《牛津英語詞典》(Oxford English Dictionary,簡稱 OED)的作法。

1933 年第一版的 OED 就以正常規格的主條目(main entry)收錄了 moutan1989 年的第二版加以增補,持續編纂中的第三版於 2003 年將詞條全面修訂。目前這個 OED moutan 提供了充分而完整的訊息,發音、詞頻、詞形、詞源、定義、書證無一不備。相形之下,OED tree peony 只是個列在主條目 tree(樹)底下的副條目(subentry),除了書證之外其餘從缺,僅以簡短的「即牡丹」(= moutan)一筆帶過。moutan 為主、tree peony 為次的態勢,在此一覽無遺,不言自明。

OED moutan 的定義最後指出,牡丹「亦稱牡丹芍藥」(Also moutan peony)。是故,牡丹的英文名 OED 給出了 3 個,按主次先後,依序為 moutantree peonymoutan peony

翻開市面上的漢英詞典,牡丹的英譯鮮少例外,幾乎全是 peony(芍藥屬),這並不理想,因為芍藥屬是一類,包含了芍藥和牡丹,並不專指牡丹。

我手機裡有兩個常用的詞典 APP,一個是《新牛津英漢雙解大詞典》,一個是《新世紀英漢漢英大詞典》,應該是「唯二」的例外。我鍵入「牡丹」搜索,兩個詞典 APP 都返回了 moutan 這個英譯。原因很清楚,這兩個詞典 APP 的英漢部分都是英語詞典的雙解版,原版詞典就收錄了 moutan,進行雙解加工時出版社將之譯為「牡丹」,先進的逆向檢索利用數據加標(tagging),讓我們能夠通過漢語譯文輕鬆反查英文原文。

牡丹當今的拉丁文學名是 Paeonia suffruticosa(字面「灌木狀芍藥屬」),這是個分類學上標準的二名法(binomial nomenclature)。前面的 Paeonia 為「屬名」,指的是一個類別,意為「芍藥屬」,這個 Paeonia 是英文 peony 的來源,最終出自希臘神話「眾神的醫生」之名。二名法後面的 suffruticosa 是「種名」,是個修飾前面屬名的形容詞,意為「灌木狀的」。

生物若無常見的英文俗名,習慣以拉丁文學名作英文名。二名法的學名偏長,挪作英文名時常加以簡化,只取第一個詞以屬名行之。然而牡丹並非如此。牡丹有英文的俗名,即音譯的 moutan(牡丹),意譯的 tree peony(木芍藥),以及音義結合的 moutan peony(牡丹芍藥)。

英國的園藝舉世聞名,最權威的當屬 1804 年成立於倫敦的皇家園藝學會(Royal Horticultural Society,簡稱 RHS)。RHS 的歷史逾 200 年,是世界最大的非營利園藝組織,長年致力於推動園藝園林方方面面的發展。RHS 出版了為數眾多的書籍雜誌,其中包括英文園藝的辭海──《皇家園藝學會園藝植物百科大全》(The Royal Horticultural Society A-Z Encyclopedia of Garden Plants)。這本英文的園藝百科圖文並茂,介紹了 100 種左右芍藥屬植物,在介紹牡丹時,拉丁文學名 Paeonia suffruticosa 之後就以括弧加注了英文的俗名 moutan,隨後在型態描述中,又以 tree peony 強調牡丹的木本,有別於芍藥(herbaceous peony,字面「草本芍藥」)的草本。

RHS 的另一本《皇家園藝學會園丁植物花卉百科》(The Royal Horticultural Society Gardeners’ Encyclopedia of Plants and Flowers)裡,牡丹也得到了類似的待遇,拉丁文學名後立即加注英文俗名 moutan,描述型態時以 tree peony 突出其木本特徵。不一樣的是,這本園丁百科有個《植物詞典》(The Plant Dictionary)的附錄,牡丹的英文只收 moutan,未收 tree peony

《漢語大詞典》是這樣解牡丹的:「著名的觀賞植物。古無牡丹之名,統稱芍藥,後以木芍藥稱牡丹」。由統稱的芍藥(peony),進而析出木芍藥(tree peony)為牡丹,後以牡丹(moutan)之名通行天下,漢英兩個語言在牡丹名稱的發展上,展現出了諸多相仿之處。

周敦頤在千年前曾謂,彼時「世人甚愛牡丹」。他口中富貴、宜乎眾的牡丹,在經盛而衰,由衰復盛的起伏之後,如今又重獲世人的喜愛。「花開花落二十日,一城之人皆若狂」。白居易的《牡丹芳》,有如劉禹錫的《賞牡丹》,讓人閉起雙眼,腦中盡是絕美的想像。何妨穀雨時節奔赴洛陽,在綠葉叢中探訪甲天下的朵朵牡丹,自是天香撲鼻,盈衣滿袖。


《中國時報人間副刊》2018/4/24

Friday, April 20, 2018

你知道穀雨的英文怎麼說嗎?




今天是穀雨,春季最後一個節氣。穀雨有雨生百穀之意,春將盡、夏將至,雨頻霜斷氣清和,柳綠茶香燕弄梭。你知道嗎,穀雨節氣因和採茶息息相關,甚至影響了愛喝茶的英國人,為了翻譯穀雨,海內外專家動足了腦筋呢。
──《新民晚報夜光杯》編輯導言


穀雨,英文,話節氣

曾泰元

4 20 日,節氣進入穀雨,為期 15 天,直至 5 5 日立夏。穀雨,標誌著採摘茶葉的重要分水嶺。

穀雨之前採摘的綠茶稱雨前茶,由細嫩的芽尖製成,被視為茶中上品。從前穀雨後就不再採茶,但如今為了提高產量,追求利潤,茶農還會採到立夏,不過品質已經一般。

這個中國茶文化的雨前,也影響了愛喝茶的英國人。他們用的英文不是音譯,也不是意譯,而是突出新嫩這個概念的 young

單詞 young 的本義為年輕幼小,權威的《牛津英語詞典》(Oxford English Dictionary,簡稱 OED)還收錄了一個雨前的意思:

用於茶葉相關的領域,常可譯為中文的雨前,用以指稱節氣穀雨之前採摘的茶葉。穀雨相當於 4 月下旬至 5 月上旬這半個月的一段期間。(作者譯,英文原文從略)

OED 的原文把穀雨解為 great rain(大雨),這應當是 grain rain穀雨的傳統英譯)之誤。另外,在行家眼裡比雨前茶更受珍視、有茶中極品之稱的明前茶,卻不見 OED 收錄,箇中原因讓人玩味。

雨前的穀雨,明前的清明,都是二十四節氣的組成部分,表明了氣候的變化和農事的季節。遠在西元前 2 世紀的西漢,中國就已經用二十四節氣來指導農業生產,迄今已逾 2000 年。節氣是我們重要的文化遺產,不只影響了周邊的日、韓、越等東亞諸國,就連半個地球外的英國,其茶文化也都見證了穀雨的魅力。

2016 年底,聯合國教科文組織核准了中國申報的二十四節氣,正式決議將之列入人類非物質文化遺產代表作名錄

節氣的英文是 solar term(字面陽曆時段),指的是依照陽曆 365 天劃分出來的 24 個時段。節氣的傳統英譯訴諸語義,讀起來畫面感鮮明,茲舉陸穀孫先生主編之《中華漢英大詞典》的數譯為例。立春 Beginning of Spring(春天之始),驚蟄 Waking of Insects(驚醒蟄蟲),清明 Pure Brightness(清澈明亮),穀雨 Grain Rain(穀物之雨),小滿 Grain Full(穀物豐滿),芒種 Grain in Ear(穀物結穗),處暑 Limit of Heat(暑熱之限)。

節氣原本有些語義難以參透,英文的意譯讓人豁然開朗,相關的景致在腦中油然而生,我們彷彿頓入時令的遞嬗中。

英文的《維基百科》(Wikipedia)多少反映了聯合國教科文組織的觀點與態度,節氣持續譯為傳統的solar term,除此之外,二十四節氣的英譯就都以漢語拼音行之。

關於文化特色詞的翻譯,放眼世界,音譯都是常態,除了直截了當,也能讓外國人拋棄望文生義的定見,過來親近、熟悉我們的文化傳統。然而魚與熊掌不可兼得,原本意譯給人的想像,也不免就煙消雲散了。

《新民晚報夜光杯》2018/4/20


Monday, April 09, 2018

牛津英語詞典收錄台灣的「波霸奶茶」

        四月初《牛津英語詞典》發布今年第一季的新詞新義,其中源自中文的僅台灣的波霸奶茶,以音譯的 boba(波霸)加以收錄。資料照片


曾泰元/東吳大學英文系副教授、前系主任

四月初,執英語世界牛耳的《牛津英語詞典》(Oxford English Dictionary,簡稱 OED)低調發布了今年第一季的新詞新義,讓我眼睛為之一亮的是,我們的波霸奶茶赫然在列。

這批英文詞彙的榜單有 700 餘個新成員,經我逐條審視,源自中文的只有一個,就是台灣的波霸奶茶。OED 以音譯的 boba(波霸)加以收錄,用了 31 個單詞來定義:

一種源自台灣的冷飲,一般的作法是把茶或果汁飲料與甜味劑、調味香料、和粉圓加以混合,搖晃至起泡,並常以粗吸管食用(A cold drink of Taiwanese origin which typically blends tea or a fruit-based drink with sweetener, flavouring, and tapioca pearls, shaken to a froth and usually served with a wide straw)。

OED 在定義後面補充說明,說 boba 常以完整的形式 boba tea(波霸奶茶)通行,且與早幾年進入英文的 bubble tea(珍珠奶茶)同義。

OED 的書證(有來源出處的例句)顯示,boba 2000 年首度現身英文,見諸《洛杉磯時報》(Los Angeles Times),而 bubble tea 的第一次使用證據則再早 7 年,始見於台灣 1993 年的英文《光華雜誌》(Sinorama)。

OED 卷帙浩繁,修訂費時,加上它把關嚴謹,因此它的「新詞」都不是熱呼呼地新,而是經過多年沉潛、地位穩固確立的「較新詞」。然而獲得 OED 收錄的詞彙,有如拿到了英語世界的燙金身份證,其他英語詞典或許比 OED 來得早收,含金量卻不可同日而語。

值得注意的是,OED 把珍珠奶茶和波霸奶茶視為同義詞,這的確也反映了英語世界的認知。其實,這兩種飲品在台灣是否有區別,似乎也是見仁見智,有人認為二者是同物異名,相同的東西只是叫法不同。也有人認為波霸奶茶的粉圓比較大,反映的是「波霸」對女性胸部的指涉,關於這點,OED 也在詞源裡述明其廣東話俚語的源頭。

不過確定的是,波霸奶茶(或珍珠奶茶)稱得上是國際知名度最高的台灣原創美食。詞典反映了現狀,現狀造就了詞典,OED boba 的收錄,讓台灣以另一種形式為世界所見,值得我們同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