Thursday, March 23, 2017

「朗讀者」的英文是 reader 嗎?

今天上海《文匯報》的副刊【筆會】刊登了一篇我的文章,題為〈「朗讀者」的英文是 reader 嗎?〉,以下為見報全文:

「朗讀者」的英文是 reader 嗎?

曾泰元


中央電視台的「中國詩詞大會」於春節期間暴紅,迴響熱烈。接棒的「朗讀者」以不同的形態延續了這股人文熱潮,未登場就讓人翹首企盼,播出以來更是廣受各方好評。我沒有掌握好節目信息,錯過了第一集,事後才得知我仰慕的翻譯大師許淵沖先生現身節目,深感扼腕。還好現代科技彌補了我的缺憾,讓我有機會上網「補課」。

接下來的每一集,我都早早地就守在電視機前,通過篇章的文字,沉浸在朗讀者的故事裡,跟著他們一起感動。然而總有個小東西橫在眼前,讓我想不注意都難——節目名稱「朗讀者」附上的英文翻譯 The Reader,從一開始就一直困擾著我。

「朗讀者」的英文是 reader 嗎?我第一次看節目時,心裡就冒出了許多問號。reader 是個基礎的英文詞彙,有幾個常見的意思,而我第一個想到的是作為教材的「讀本」,第二個想到的也馬上浮現,是閱讀書報雜誌的「讀者」,這大概跟我的專業背景與興趣愛好有關。我是個詞典學(lexicography)研究者,深知內省(introspection)並不可靠,這樣單憑自我的思索可能主觀偏頗,也容易有所遺漏,於是我便打算翻查基於語料庫(corpus-based)、有客觀證據、以科學方法編纂、英美出版的「高階學習詞典」(advanced learner's dictionary)。

高階學習詞典,或可理解為幫助大學水平以上的非母語人士學習外語的詞典,詞典的收詞量適中,規模略等同於《現代漢語詞典》,不會過於深奧專業,大體上與節目的調性類似。「朗讀者」這個節目訴諸一般民眾,中等文化水平的人應該都能理解接受。節目名稱也平實易懂,就是「朗讀的人」,並沒有高深的學問隱含其中。基於這樣的認識,高階學習詞典恰能發揮它應有的角色與功能,因此我的詞語求證由此入手。

目前市面上主要的高階英語學習詞典有六,依其第一版出版的先後順序排列如下:

(1) Oxford Advanced Learner's Dictionary(牛津高階學習詞典)
(2) Longman Dictionary of Contemporary English(朗文當代英語詞典)
(3) Collins COBUILD Advanced Dictionary(柯林斯科伯高階詞典)
(4) Cambridge Advanced Learner's Dictionary(劍橋高階學習詞典)
(5) Macmillan English Dictionary for Advanced Learners(麥克米倫高階英語學習詞典)
(6) Merriam-Webster's Advanced Learner's English Dictionary(韋氏高階英語學習詞典)

綜合這六本詞典,reader 的核心意義有四:讀者(或「閱讀的人」)、讀本(或「讀物」)、(英國大學的)准教授(正教授底下的高級教師,相當於美國大學的「副教授」)、閱讀器(或「讀取器」)。另有兩個意思只出現在一二本詞典,或可視為較不常見的專業意義:(出版社的)審稿人、(美國大學的)助教。顯而易見,英文的 reader 在這文化水準相當的六本英英詞典裡,找不到「朗讀者」的意思。

我們回到 reader 的源頭 read,這個動詞的基本義是「不出聲、靜默地讀」,所以 reader 才會有以上的那些「讀者」、「讀本」等等較為常見之意。當然,read 的確也有「讀出聲音來;朗讀」的意思,不過做此解時,後面必須接補語:要不加個副詞 aloud(出聲地),如 He read the poem aloud.(他朗讀了那首詩),就是加個介詞 to(給)引導的短語,如 I read the letter to her.(我讀信給她聽)。

查閱更大更全的英文詞典,reader 確實也能找到「朗讀者」的意思,惟此舉意味著 reader 作為「朗讀者」來解,是一個相對冷僻的意思。節目的製作單位用了這樣一個常用詞的罕用義是否妥當,因為絕大多數的英語人士看到 reader,並不會聯想到「朗讀者」。

那麼,「朗讀者」的英文究竟該怎麼說呢?「朗讀」與「朗誦」基本同義,意為高聲誦讀詩文,英文的 recite 可與之對應,所以「朗讀者」就是 reciter。《牛津高階學習詞典》(Oxford Advanced Learner's Dictionary)給 recite 下的定義是「to say a poem, piece of literature, etc. that you have learned, especially to an audience」(把所學過的詩歌、文學作品等說出來,特別是說給受眾聽),這不就是央視節目「朗讀者」嘉賓上台所做的事?

六本高階英語學習詞典都收錄了 recite(朗讀;朗誦)這個基礎詞彙,定義大同小異,不過派生詞 reciter(朗讀者;朗誦者)卻只出現在一本,即《朗文當代英語詞典》(Longman Dictionary of Contemporary English)。這個結果若套用我上述「常見 vs. 冷僻」的論點,似乎自打嘴巴,不過情況並非如此。我們不妨這樣理解:詞典裡詞形可推導、意義可引申的派生詞,收錄與否視情況而定,為了節約篇幅,中小型詞典一般不錄,越大的詞典錄得越詳盡。以中文為例,「仰慕」為常見詞彙,詞典必須得收,否則就是失職,「仰慕者」可由「仰慕」輕鬆推導(「者」=「的人」,「仰慕者」=「仰慕的人」),詞典就可以選擇不收了。

說文解字,細節或許繁瑣,不過結論卻很簡單。「朗讀者」的英文用 reader 似乎不妥,容易讓人誤解,還是用 reciter 為宜。作為央視節目名稱的英譯,首字母大寫,前面加上可兼具獨特性和普遍性的定冠詞,「朗讀者」若是翻成 The Reciter,不曉得節目組的專家以為如何?


Wednesday, March 22, 2017

追憶那九十高齡上海宅孃孃

今天《旺報》刊登了一篇我的文章,題為〈追憶那九十高齡上海宅孃孃〉。在清明即將到來之際,僅以此文獻給我的上海姑媽。以下為見報全文:

追憶那九十高齡上海宅孃孃

曾泰元


清明時節憶故人。值此慎終追遠之時,上海姑媽的身影就浮現腦際。

我的上海姑媽叫陳慧子,是我上海太太的養母,她們倆相依為命數十年,我和太太都用上海話叫她「孃孃」。去年的清明前夕,孃孃在上海市普陀區人民醫院溘然長逝,享壽九十有三。我們得知噩耗的那一刻,至今歷歷在目。

忍痛趕回上海奔喪

當時我和太太在台北的日本料理店吃午飯,吃到一半菜還沒上完,太太的手機就響了起來。來電顯示,是上海的號碼,我們心頭震了一下,驚現不祥之感。

果不其然。太太接起電話,臉色馬上變沉,講了幾句就走到戶外,過了許久才噙著淚水回來。孃孃在午時因自然老化,於睡夢中平靜地停止了呼吸心跳,悠然駕鶴西歸。我們收拾起悲慟回家,備妥了必要的東西,訂好了最近的機票,一起趕回上海奔喪。

孃孃晚年身體尚稱康健,雖一個人獨居上海,然生活均能自理,自己還下廚燒飯,惟清潔工作花錢請人。鐘點工阿姨過來幫忙,她立刻化身總司令,指揮若定。孃孃熱愛閱讀,一天兩份報訂了三十多年,上半天讀《文匯報》,下半天讀《新民晚報》,坐在客廳的躺椅上,就著閱讀燈,戴上老花眼鏡,便能消磨一整天。有時白天沒看完,她還把報紙帶上床,側身讀報直至入眠。

孃孃也愛看書,特別鍾愛民國文人的傳記、信札、和作品,母女倆的閱讀品味相近,於是便經常互通有無,對人物內容品頭論足。孃孃也愛看電視,中國女排和國外偶像劇是她的最愛。看女排時就像個小孩子,雀躍、鼓掌、歡呼、嘆息之聲不絕於耳,看偶像劇則像個純情少女,靜靜地坐著,沉醉在年輕人的愛情故事裡。

漫長等待來台依親

我和太太在上海完婚之後,她還得為一紙入台許可而苦等數月,證件下來才能赴台依親。在這段漫長的等待裡,有一回我突然想給她個驚喜,便不動聲色地坐早班飛機到上海看她。下了飛機出了地鐵,我拉著行李箱走在路上,迎面而來的竟是孃孃!我們倆四目相望,久久說不出話來,都沒想到會有這樣的相遇,先得到驚喜的不是太太,反而是意料之外的孃孃。

太太婚後來台定居,雖然飛機只需一個半小時,差不多就是上海到南京的高鐵時間,不過心理距離卻遠大得多。太太從小就給孃孃帶大,幾十年的感情,老人家自是百般不捨。太太幾乎每天都打越洋電話,在台北給上海的孃孃噓寒問暖,聊聊家常。碰到寒暑假,我們夫妻倆當然更是帶著滿箱的禮物,迫不及待地回上海陪她。

我若是有機會到大陸出差或者參加學術會議,多半也會設法繞道上海,帶著她喜歡的巧克力和鳳梨酥向老人家請安。家門一開,孃孃看到我來了,總是笑容滿盈,興奮地拍手歡迎,大喊「天使來了!天使來了!」我和太太經常回滬探望,漸漸的,孃孃對於太太嫁到台灣,也就較能釋懷了。

孃孃是個資深宅女,不喜歡出門旅遊,寧可宅在家裡閱讀、看電視,她的名言就是「秀才不出門,能知天下事」。別以為她年紀大,宅在家,不知今世是何世,外面在流行什麼、社會上有什麼潮言潮語,她可是瞭若指掌。

固執讓人無可奈何

因為孃孃不喜歡出遠門,所以我和太太不斷邀她到台灣依親同住,她一直都不願意,意志堅定無比,我們也莫可奈何。她退休前曾任上海化工研究院子弟學校的校長,昔日的同事好友李華和夫婿許國良到台灣旅遊,給我們招待,對台灣的印象大好,回上海之後他們倆有了親身經歷,便輪流向孃孃勸說,對她動之以情說之以理,一次不行再來一次。孃孃於是逐漸鬆動了心防,最後終於答應來台。

孃孃到台灣之後,基本上還是宅在家,跟我們一起生活,看看台灣的報紙電視,在太太的陪伴之下,我有空也會開車載著她出去附近走走。她喜歡三毛,讀了許多三毛的作品,本想到新竹五峰鄉清泉的三毛故居,一聽到我說要走山路,開車可能要兩個小時,馬上就打退堂鼓,說太久了,還走山路,不去不去。我多嘴,讓她的願望落空,想盡辦法讓她回心轉意,而她卻手一揮,臉一扭,說不去就是不去。

孃孃就是這麼一個愛憎分明、天真可愛的人,固執可以固執到讓人無可奈何,不過熱情起來,卻也甜蜜地令人難以招架。

人生之事誰說得準

那次孃孃從上海來台,正好碰到雙十國慶,某家報紙還採訪了她。她很謹慎,考慮再三,接受了採訪,不過只用化名,對於記者的提問則侃侃而談。隔天,這篇報導居然登在頭版頭條!她看了報紙,不禁面露喜色,說想不到生平第一次上報,竟在海峽對岸,而且還是頭版頭條,人生之事,有誰說得準?

唉,人生之事,有誰說得準?在她接近人生終點之時,也不斷感嘆,我怎麼都九十幾歲了?我怎麼都九十幾歲了?這就是我的上海姑媽。

(曾泰元╱東吳大學英文系副教授、復旦大學外文學院訪問學者)

Monday, March 13, 2017

當「日式炸豬排」以日文的 tonkatsu 進入英文

今天《蘋果日報》網站刊登了一篇我的專欄文章,題為〈當「日式炸豬排」以日文的tonkatsu進入英文〉,欲覽全文,可點選超連結或圖片,也可參考以下:

曾泰元專欄:當「日式炸豬排」
以日文的 tonkatsu 進入英文

曾泰元/東吳大學英文系副教授、復旦大學外文學院訪問學者


台灣夜市的雞排遠近馳名,「雞排比臉大」的廣告詞讓人印象深刻。雖是禽流感期間,不過一想到好吃不貴的雞排,不少人肯定都會垂涎三尺。

夜市若想體貼外國遊客,招徠更多生意,那麼小吃攤的美食就需要英文翻譯。雞排的英文怎麼說?chicken "steak"(厚切肉排)?chicken "chop"(厚切帶骨肉排)?chicken "fillet"(無骨肉片)?chicken "cutlet"(肉排)?如果有人不按常理出牌,把雞排直接音譯成 jipai,不曉得社會大眾是不是一陣調侃訕笑?

且慢,姑且聽我道來。

日前,以發佈「年度詞彙」(Word of the Year)而聲名鵲起的《線上牛津詞典》(Oxford Dictionaries Online)公布了一批英文的新詞,tonkatsu(日式炸豬排)以「tonkatsu sauce」(豬排醬)的形式赫然在列。這個 tonkatsu 的日文作「豚カツ」,日文的「豚」就是中文的「豬」,「カツ」(katsu)截短自「カツレツ」(katsuretsu),就是英文 cutlet(肉排)的日文音譯。也就是說,日本料理的豬排,英文沒有按照字面翻成 pork cutlet(豬肉排),而是以它的日文 tonkatsu 直接收錄。

在同一批發佈的英文新詞裡,我也看到了 takoyaki(章魚燒)。這個 takoyaki 的 tako 日本漢字寫作「蛸」,就是「章魚」的意思,yaki 的日本漢字寫作「焼」,也出現在諸如 teppanyaki(鐵板燒)、teriyaki(照燒)、sukiyaki(壽喜燒)等英文借自日文的字眼裡。章魚燒的英文沒有意譯為 octopus ball(章魚丸),而是以日文的 takoyaki 直接進入英文,為《牛津詞典》所收。

再早些時候的「和牛」,更是個絕佳的例子。和牛為日本品種的頂級牛,英文直接音譯作 Wagyu(Wa「和」,即「日本」+ gyu「牛」),而不是意譯的 Japanese cattle(日本牛)或 Japanese beef(日本牛肉),這個 Wagyu 是餐飲界的規範用詞,早已見諸包括牛津詞典的各大權威英英詞典。

日本人重視完美,一絲不苟,精益求精,舉世皆知。他們把看似簡單的食品做到極致,做出價值,做成品牌,連英語世界都眼睛一亮,難怪 tonkatsu(日式炸豬排)和 takoyaki(章魚燒)會進入牛津的殿堂,成為英文詞彙的一份子。

台灣的美食何其多,大家翻譯時還在英文裡兜圈子嗎?還在絞盡腦汁想辦法意譯嗎?事實上,放眼全世界,音譯就是翻譯異國美食最常見的作法。鑒往知來,看看鄰國日本,我們的雞排(jipai)、鹽酥雞(yansuji)、以及其他種種的特色小吃,何妨音譯?在給美食翻譯時我們不該妄自菲薄,要有自信,外國人不懂,是他們該學,而且他們也願意學。答案,有時不須拐彎抹角,反而藏在直接的簡單裡。

關於台灣的小吃美食,只要我們秉持著類似的精神,努力做好,打出品牌,好好行銷,相信也能以音譯的形式進入英文,為權威的詞典所收。最近牛津對 tonkatsu(日式炸豬排)和 takoyaki(章魚燒)的收錄,以及其他的諸多前例,不正是鐵的明證?

Monday, March 06, 2017

樂來越愛你 該得最佳片名獎

今天的《人間福報》刊登了一篇我的投書,題為〈樂來越愛你 該得最佳片名獎〉,講的是電影《樂來越愛你》的片名玄機。以下為見報全文:

樂來越愛你 該得最佳片名獎

今年奧斯卡的大熱門《樂來越愛你》(La La Land),獲得平紀錄的十四項提名,最終摘下六個獎項,成績亮眼。如果奧斯卡有個「最佳片名獎」,那肯定非它莫屬。

我是英語研究者,覺得這部歌舞片的片名極具巧思,要豎起拇指大讚一番。

《樂來越愛你》的英文片名 La La Land,似乎有四重含意。

第一、LA 是洛杉磯(Los Angeles)的簡稱(或可譯為「洛」),把 La(洛)這個簡稱重複一次,後面再加個代表「地」的 Land,構成了 La La Land(姑且翻成「洛洛地」),這個 La La Land 是個英文詞彙,就是洛杉磯的暱稱。電影的場景設定在洛杉磯,片名道出劇情的發生地。

第二、洛杉磯最負盛名的當屬好萊塢,此乃美國電影產業的代名詞,因此 La La Land 也有「好萊塢」之意。女主角艾瑪史東不斷地四處試鏡,爭取成為好萊塢影星的機會,這層寓意也隱含在片名裡。

第三、la-la 也是「啦啦啦地唱歌」之意,是個擬聲詞。電影是部歌舞片,本來就有許多男女主角唱歌的橋段,片名也透露出這個片種的訊息。

第四、一個人啦啦啦地唱歌,經常會唱到出神忘我,完全沉浸在自己的世界裡,小寫的 la-la land 也有「幻想世界」之意。電影裡的男女主角經常走神,一陣恍惚就進入到幻境中遨遊,英文的片名 La La Land,更是充分預告了這個由現實頓入幻想的情節。

這四重的含意,電影都完全體現出來了,不得不讓人佩服片名的巧思。

曾泰元(台北市╱東吳大學英文系副教授)


Friday, March 03, 2017

bao:『包子』的新英文

廣州《南方周末》的專欄版 3 2 日刊發了我的專文,題為〈bao:『包子』的新英文〉。時值中國大陸「兩會」期間,據說「包子」一詞比較敏感,加上《南方周末》文章上網一般滯後,所以暫時還沒有文章連結,敬請諒解。

bao:『包子』的新英文

曾泰元


長久以來,從南到北,從東到西,包子在中國各地一直都廣受歡迎,不過近幾年來,這個平民美食的熱度明顯升溫不少。

2015 年我從台北飛到北京,在北大、北師大、北外等幾所知名的高校舉辦講座,發現北京街頭冒出了許多前所未見的慶豐包子鋪,連招牌都出現了英文標識。

我慕名走進了王府井商圈的一家,發現店鋪用了兩塊招牌,一塊有企業商標,鑲在外牆的顯眼處,包子翻成 steamed dumpling(蒸的麵糰;蒸餃),另一塊是木製牌匾,掛在大門的正上方,包子譯為 steamed stuffed bun(蒸的帶餡小圓麵包)。簡單的包子,翻譯得累贅,有如隔靴搔癢。一樣的包子,卻在同一家店鋪用了截然不同的英文名字,讓不諳中文的外籍人士一頭霧水,還以為是兩種不一樣的食品。

包子的英文怎麼說?如果您還在用 steamed stuffed bun,那您可就落伍了,因為現在的英語人士都喜歡說 bao(包)!

過去這幾年,包子不只在中國聲名大噪,在歐美更是異軍突起,廣為人知,喜愛者趨之若鶩,主流的英文媒體紛紛報導。杭州連鎖包子店「甘其食」的第一家海外店 Tom's BaoBao(湯姆的包包),2016 年下半年在美國麻州劍橋鎮的哈佛廣場商業區開業,其精緻美味的包子引來了《今日美國報》(USA Today)、《波士頓環球報》(The Boston Globe)的報導,「包子」的英文用的就是 bao。

再早些時候,來自台灣移民的後代黃頤銘(Eddie Huang)也讓另一種形式的包子「刈(guà)包」揚名美國。黃頤銘是美國的美食名人,後來更以他的自傳 Fresh Off the Boat《菜鳥新移民》以及據此改編的同名情境喜劇,成為美國媒體的知名人物。黃頤銘在紐約市曼哈頓下城的東村開了家 BaoHaus(包之家),專賣台灣特色的刈包(或作「割包」),《紐約時報》(The New York Times)、《滾石雜誌》(Rolling Stone)都大幅報導,英文或用全稱的 gua bao,或用簡稱的 bao。

bao 這個英文單詞很新嗎?非也。我上個世紀 90 年代初在美國讀博,那時美國就有人在賣包子了,我身邊的美國朋友都習慣稱之為 bao,「(豬)肉包」是 pork bao,「(蔬)菜包」是 vegetable bao,「豆沙包」是 bean bao。

當時我在美國尚不以為意,直到十多年後的 2005 年,我查閱了英語世界最大、最權威的《牛津英語詞典》(Oxford English Dictionary,略作 OED),我才知道「包子」的音譯早已進入英文。

OED 以 pao-tzu 的型態收錄了包子,把它定義為 In Chinese cookery: a steamed bread roll with a savoury or sweet filling(在中式餐飲中,一種蒸製的帶餡圓麵包,餡料可鹹可甜)。這個 pao-tzu 的拼法是依傳統的威妥瑪拼音(Wade-Giles)轉寫,1927 年就已經正式見諸英文的文獻,出現于吉納維夫‧威姆薩特(Genevieve Wimsatt)所寫的《一個白人在中國》(A Griffin in China):The pao tzu is a sort of steamed tart, filled not with sweets but with chopped meat and green vegetables.(包子是一種蒸製的餡餅,包的是碎肉與青菜,而非甜品)。

在漢語拼音廣為大家接受之前,「包子」常拼成 pao-tzu,後來才逐漸改為 baozi,這個拼法的演變,也忠實地紀錄在 OED「包子」詞條的詞形(forms)、來源(origin)、與詞源(etymology)解說裡。OED 引用了一則 1997 年 11 月 14 日《西雅圖郵訊報》(Seattle Post-Intelligencer)的報導就是明證:Bao-zi, a dry, doughy wheat bun steamed and filled with shredded pork(包子,一種小麥製成的小圓麵包,乾燥柔軟,包碎豬肉餡,蒸而食之)。至此,「包子」的英文已確定由舊式的 pao-tzu 轉為新式的拼法 baozi。

2016 年,「包子」的英文發生了一件值得一提的驚喜事。OED 在其年度第 3 季(9 月)的修訂中另立詞條,以 bao 為詞目(headword)收錄了「包子」,定義與 pao-tzu 完全相同,並稱其「= baozi」,而點擊這個 baozi 的超連結,頁面跳轉到最初的 pao-tzu。也就是說,OED 收錄的「包子」,其英文最早是威妥瑪拼音的 pao-tzu,後來演變為漢語拼音的 baozi,最後再依此簡化為單音節的 bao。

OED 關於 bao 的最近一條書證(quotation),出自 2004 年 4 月 4 日的《紐約時報》:In the Hong Kong Maxim's, what you get when you ask for bao is a puffy white bun stuffed with pork and scallions, or barbecued meat.(在香港的美心餐廳,你點的包子是種白色膨鬆的小圓麵包,裡面包有青蔥豬肉餡,也就是叉燒餡)。

OED 是一部依歷史原則編纂的超大型詞典,古今兼收,縱覽英語千年史。而另一部以評選「年度詞彙」(Word of the Year)而聲名鵲起的《牛津線上詞典》(Oxford Dictionaries Online,略作 ODO),則貼緊時代脈動,著力於紀錄、描述現代英語。

先於有歷史縱深的 OED 一步,這部專攻現代英語的 ODO 在 2016 年稍早就悄悄地增收了包子的英文 bao,此舉並沒有引起什麼關注,更沒有任何的新聞發布會。「包子」的英文,ODO 與 OED 的最新修訂多所類似,均以 bao 為詞目,隨即在一旁補充,言其「又作 baozi」(also baozi),並摒棄了 OED 的舊拼法 pao-tzu。ODO 給 bao 下的定義是 a Chinese steamed bread roll with a filling of meat or vegetables(一種中式的蒸製圓麵包,以肉或蔬菜為餡)。定義底下還羅列了十餘條從語料庫摘取的例證,拼法以 bao 為最大宗,全稱的 baozi 只是點綴。

「包子」傳統上常翻成 steamed bun(蒸製的小圓麵包),或是詳細一點的 steamed stuffed bun(蒸製的帶餡小圓麵包),然而這只不過是籠統含糊的解釋,難以體現中國美食的特色和韻味。bao 這個音譯詞的出現,雖然低調,然其使用于廣大的英語世界,並得到權威英英詞典的肯定與收錄,讓我們中國人都同感欣喜。

中國的包子種類繁多,大家翻譯時還在英文裡兜圈子嗎?還在絞盡腦汁設法意譯嗎?鑒往知來,有 bao 和 baozi 在英語世界的眾多前例可尋,有權威英英詞典的收錄作為堅實的後盾,這些包子也都以音譯的型態面世如何?叉燒包翻成 char siu bao,生煎包翻成 sheng jian bao,小籠包翻成 xiao long bao,湯包翻成 tang bao,灌湯包翻成 guan tang bao,這樣簡單直接,不也挺好的?


蘭州牛肉麵的英譯

上海《新民晚報》的副刊【夜光杯】2 月 27 日刊發了一篇我的文章,題為〈蘭州牛肉麵的英譯〉,請點擊超連結或圖片瀏覽。

鍛鍊你的「背單字」能耐

2017 年 3 月號的《英語島》雜誌,繼續連載我的英語詞彙專文,題為〈鍛鍊你的「背單字」能耐〉,全文請見圖檔或點選超連結。

Friday, February 24, 2017

牛津英語詞典裡的特朗普

今天,上海《文匯報》的副刊【筆會】刊登了一篇我的文章,題為〈牛津英語詞典裡的特朗普〉。報社出於政治敏感性的考量,刪掉了一些我的評論文字,行文因而或顯突兀,敬請諒察。

Saturday, February 18, 2017

學測放榜,實現自我較重要

今天《蘋果日報》的網站刊登了一篇我的專文,題為〈學測放榜,實現自我較重要〉,以下為拙文全文:

學測放榜,實現自我較重要

曾泰元╱東吳大學英文系副教授、復旦大學外文學院訪問學者


學測成績公佈,數萬名考生在歷經忐忑等待之後,面對答案揭曉,不管成績如何,接下來的要務就是正視自己的能力和興趣,好好規劃人生的下一步。或選擇適合自己的校系準備資料,參加甄試申請。或重拾書本,積極為 7 月初的指考繼續衝刺,爭取更理想的成績。

然而不管是寒假的學測還是暑假的指考,每次的成績公佈後,媒體卻總是換湯不換藥,競相報導滿級分的考生和高分的族群,四處追逐各所高中的「戰績」,預測上台大以及其他名牌大學、進醫學系和其他熱門學系的人數和分數。

這樣分數至上的做法,以熱門為尊的價值取向,持續強化了傳統的升學主義,讓人頗感無奈。十年寒窗無人問,一舉成名天下知。台灣教改已經走過了 20 多年,然而歷史仍在重演,中國古代科舉制度的遺風,在當今的台灣社會依然清晰可見。

就狹義的學業成績而言,台北的建中一直都是全台高中的翹楚,今年學測滿級分的人數依舊在全台獨佔鰲頭,他校難以望其項背。那些滿級分的同學被集合在學校的標誌性建築「紅樓」前,應記者的要求在鏡頭前歡呼雀躍,我每年看到這樣的報導,心裡總是五味雜陳。

建中的精神象徵紅樓,在其通往二樓樓梯旁的大片白牆上,刻著「今日你以建中為榮,明日建中以你為榮」幾個金色大字。大多數建中學生的確以建中為榮,以身為建中人為傲,原因當然是長久以來名校「血統」所塑造出來的自豪感。

不是我潑人冷水。當初考進建中的學子意氣風發,可是在這人外有人的建中奮鬥三年後,有多少從前的「菁英」銳氣盡失,信心不再?當初擠進台大的「頂尖」學生志得意滿,然而在臥虎藏龍的台大拼搏四年,多少昔日的佼佼者敗下陣來,大嘆不如歸去?

想出人頭地,想要活得有自信,不妨認清自己的優勢與長處,不要一味從眾。或可逆向思考,找個小地方安身立命,成功的機率也許會高一點。俗話說,寧為雞口,不為牛後。

犬子現在高二,明年就輪他上場。還記得他 7 年級國一時問了我一個問題:「一個是天堂裡的地獄,一個是地獄裡的天堂,你會選擇哪一個?」我稍作思考,回答說:「當然是天堂裡的地獄!因為即使天堂再怎麼差,總還是天堂啊!」他的看法倒是與我不同,他說:「我選地獄裡的天堂。因為地獄裡大家的狀況都不好,而我卻是裡面最好的,就像在天堂一樣。我活得很快樂,不是很好嗎?」我看的是絕對,他見的是相對,小小的他就有自己的見解,而且言之成理,令我刮目相看。

Friday, February 17, 2017

《牛津英語詞典》裡的中國英文報紙

今天,廣州的《南方周末》刊登了一篇我的專文,題為〈《牛津英語詞典》裡的中國英文報紙〉,以下為見報全文:

《牛津英語詞典》裡的中國英文報紙

曾泰元(東吳大學英文系副教授、復旦大學外文學院訪問學者)

當今中國大陸有三家主要的英文報紙。《中國日報》(China Daily)由國務院新聞辦公室主辦,是第一份全國性的英文日報,1981 年創刊。《上海日報》(Shanghai Daily)為上海報業集團出版發行的英文日報,是中國第一份地方性的英文日報,創刊於 1999 年。《環球時報》(Global Times)為人民日報社主辦與出版的英文日報,是中國第二份全國性的英文日報,2009 年創刊。

《牛津英語詞典》(Oxford English Dictionary,縮寫 OED)在英語世界的地位至高,是英文這個語言的寶庫。國內這三家英文報紙都致力於用英文報導中國,然其報導是否受到 OED 青睞、最後獲納進入這座詞典殿堂?真實的情況,究竟如何?

《中國日報》成立最早,代表國家,如《百度百科》所言,是「唯一有效進入國際主流社會、國外媒體轉載率最高的中國報紙」,因此答案毫無懸念,《中國日報》的表現突出。OED 在它的書證(quotation,有來源出處的例證)裡,《中國日報》的出現率一枝獨秀,被引用了 20 次,《上海日報》和《環球時報》相同,僅各 2 次,三家報紙加起來,一共 24 次。

如果依時間段來看,這三家英文報紙被 OED 的引用在過去 4 年(2013-2016)占了一半,計 12 次(2015 年高達 7 次,2014 年 2 次,2013 年 3 次)。2006 年到 2012 年這 7 年空白,連年掛零。1999 年到 2005 年這 7 年占了 24 次另外一半的 12 次(每年多是 1 次或 2 次,1999 年多達 5 次)。1998 年之前 OED 對它們的引用,就付之闕如了。

若把中國的英文報紙被 OED 所引用的數據做成圖表,時間為橫軸,以年為單位,次數為縱軸,每一次相當於 1000 米,那麼我們看到的將是一個類似峽谷的縱剖面:山谷處在 2006 年到 2012 年,東邊的山峰位於 2015 年,海拔 7000 米,西邊的山峰位於 1999 年,海拔 5000 米。兩座山峰之間靠近平緩河谷的地方,還有幾座 3000 米以下較為低矮的山巒。1998 年以西,則是一望無際的平原。

OED 對中國英文報紙的引用,近幾年明顯增加,造就了 2015 年的這座高峰,原因應該不脫中國的總體實力日強,本土觀點的英文報導,理所當然也到了西方世界不得不重視的地步。

至於世紀之交 1999 年的另一座高峰,書證全是引自《中國日報》,我大膽假設,原因有二。其一是《中國日報》1981 年創刊,在英語世界度過了夠長的觀察期,已經贏得了西方的信任與肯定。其二是《中國日報》的線上版 1995 年底啟動,也方便了 OED「閱讀計畫」(Reading Programme)對於數據的採集。

OED 於 1999 年首度引用當代中國大陸的英文報紙,接下來的幾年逐漸減少,在 2006 年到 2012 年甚至歸零。其原因,我估計,或許是最初的「新鮮感」已過,關注度自然下降。或問,此間 2008 年的北京奧運會以及 2010 年的上海世博會,都是中國人引以為傲的國際盛事,中國的英文報紙大幅報導,為何沒有被 OED 所引用?事實是,英美主流的新聞媒體對此一樣大幅報導,卻也沒被 OED 引用收錄。

OED 對於書證的採集與收錄,雖然藉助了龐大的語料庫,使用了比較客觀科學的方法,但一樣存在著人為的操作與主觀的判斷。詞典也有性格,某些耐人尋味的現象,就算是 OED 性格的一部分吧!

關於這些中國大陸的英文報紙被 OED 引用的書證,我爬梳細看,發現了一些值得注意的現象。

首先,大部分被引用的書證都是報導中國。書證涉及的議題並不是獵豔搜奇,而是多樣紛呈,有國內政治的,有青少年次文化的,有精神壓力的,有電影產業的,有圖書出版的,有高考文化的,有足球運動的,有傳統藝術的,有節慶文化的,有建築風格的,有傳統國畫的,有海上絲綢之路的,也有地方美食的。

其次,部分書證的內容並非描述中國,而是已經具有跨文化的普遍性,如電影音樂、法國畫家、岩石礦物、巴西的非洲部落、道德文明、證券投資、日本軍國主義。

再者,2015 年的 3 條書證,給英文新收的 3 個中文詞彙推了一把,送上了臨門一腳:《中國日報》(香港版)的 dai pai dong(大排檔),《中國日報》的 lucky money(紅包),《上海日報》的 siu mei(燒味)。補上了這 3 條來自中國報紙的書證,OED 才確定增收了 dai pai dong(大排檔)、lucky money(紅包)和 siu mei(燒味)這 3 個來自中文的新詞。

此外,國內這三家英文報紙的報導,也給某些英文詞彙的釋義和用法,提供了最新的證據,其中某些證據,甚至也幫忙確立了這些詞彙的新增,如 Central Committee(中央委員會)、compensated dating(援助交際)、film company(電影公司)、film music(電影音樂)、hackery(拼湊之作),mulct(罰款)、retrograde(倒退)。

由此可見,《中國日報》(China Daily)、《上海日報》(Shanghai Daily)、《環球時報》(Global Times)在英語世界的能見度不只明顯提高,而且影響力已經逐漸顯現,甚至還能夠形塑英文詞彙的定義、確定英文新詞的增收與否。

隨著中國在各方面總體實力的持續增長,未來這三家英文報紙勢必扮演著更為重要的角色,它們的報導,也將把能反映中國觀點與中國特色的「中國英語」(China English),一步步地推向世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