Thursday, August 25, 2016

珍珠奶茶的詞典待遇

今天,廣州的《南方周末》刊了一篇拙文,題為〈珍珠奶茶的詞典待遇〉,以下為頭兩段,欲覽全文者,請點開上方的圖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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珍珠奶茶的詞典待遇

曾泰元

東吳大學每年暑假都會舉辦「溪城講堂」,這是個面向大陸大學生、為期四周的暑期遊學營。英文系開授了「跨文化溝通:學英語遊台灣」,來自大江南北的學員們先在全英語的課堂上密集學習,接著投身台灣的美食美景與地標展館去做文化體驗。

我們給學員一人一件酒紅色的T恤衫作為見面禮,衣服前面中間有個特別的圖案,是珍珠奶茶堆疊而成的台北101,他們都非常喜歡。台北101曾是世界第一高樓,是台北的重要地標,珍珠奶茶又是台灣的代表性美食之一,二者有機的結合,讓人眼睛一亮。

Tuesday, August 23, 2016

別忘了我的微博

偶然發現,上海《東方早報》2016 年 3 月 27 日有我的蹤跡。當天第 A14 版的【讀者會所】整理引用了我的兩條微博,講的是《牛津英語詞典》(OED) 新收錄的廣東話。文中書證提到的餐廳 Petit Jardin 應該不是 "小小花園",而是 "蘇浙匯",特此更正。 http://epaper.dfdaily.com/dfzb/html/2016-03/27/content_1025959.htm

「東吳大學英文系主任曾泰元老師的微博,也是個學英文、看新聞的好去處:

@曾泰元:世上最大、最權威的《牛津英語詞典》(The Oxford English Dictionary)前幾天剛公佈 2016 年第一季的新詞,其中有許多來自香港粵語的借詞,今天跟大家分享的是 siu mei(燒味)。粵語區 "燒味",在台灣和大陸經常被稱為"燒臘"。前幾天在@曾泰元的不知漢齋 還介紹了 guanxi(關係)、yum cha(飲茶)。

曾教授又補充:《牛津英語詞典》(The Oxford English Dictionary)收錄了來自粵語的 siu mei(燒味),最後一條書證來自 2015 年 5 月 14 日的 Shanghai Daily(英語《上海日報》),講的是上海徐家匯的 "Le Petit Jardin"(小小花園?):Petit Jardin is more creative, offering Cantonese siu mei and dim sums.」

覺得我的部落格【語國一方】生活氣息不夠嗎?事實上我在此說過幾次,我的微博【曾泰元】充滿了生活的點滴,諸位讀者不妨來此逛逛:weibo.com/tsengtaiyuan

Wednesday, August 17, 2016

珍珠奶茶進英文詞典

今天《自由時報》刊登了一篇我的投書,題為〈英文詞典唯一收錄的台灣美食:珍珠奶茶〉。全文轉貼如下,連結在此 → http://talk.ltn.com.tw/article/paper/1022484

英文詞典唯一收錄的台灣美食:珍珠奶茶

◎ 曾泰元

台灣小吃的種類繁多,名聞遐邇,近悅遠來,每個人或許都有自己的最愛。倘若有人問,最具代表性的台灣本土美食是什麼?答案極可能因人而異,難有共識。

那麼,珍珠奶茶如何?

不要懷疑,從客觀的角度來看,珍珠奶茶的確可以稱得上是國際知名度最高的台灣原創美食。此話怎講?珍珠奶茶原創於台灣,不僅風行全台,甚至紅遍世界,20 餘年來歷久不衰。重要的是,多部重量級的英英詞典都收錄了珍珠奶茶。

美國第一的《韋氏足本詞典》(Merriam-Webster Unabridged Dictionary)收詞量近 50 萬,日前公告了這幾年來增收的 2000 個新詞新義。我長期密切關注英文詞彙的發展,這回發現,bubble tea(珍珠奶茶)和 boba(波霸奶茶)首度收錄其中。

事實上,韋氏此舉落後同行甚久。早在 10 年前,英語世界許多大型權威的英英詞典就已經納入了珍珠奶茶。世界最大、收詞 75 萬、聖經級的《牛津英語詞典》(Oxford English Dictionary)2005 年率先收錄了 bubble tea,並在作為佐證資料的書證(quotation)裡清楚指出,這個珍珠奶茶的英文 bubble tea 於 1993 年 9 月 24 日首度見諸文字,出現在新加坡的英文報紙《海峽時報》(The Straits Times)的生活副刊上,描述的是珍珠奶茶的材料與作法。

《牛津英語詞典》乃泰山北斗,風行草偃,旗下的大型詞典也都陸續跟進,收錄了珍珠奶茶,如《新牛津美國詞典》(New Oxford American Dictionary)、《簡編牛津英語詞典》(Shorter Oxford English Dictionary)、和《英語牛津詞典》(Oxford Dictionary of English)。英美兩國其他的大型權威詞典,如《柯林斯英語詞典》(Collins English Dictionary)和美國的《美國傳統英語詞典》(American Heritage Dictionary of the English Language)也輸人不輸陣,統統收錄了珍珠奶茶。

為什麼詞典的角色這麼重要?因為一個詞彙收錄於權威詞典與否,是有其象徵意義的。收錄了,有了語言專家的認證和知名出版社的背書,代表的是使用詞彙的人口夠多夠廣,影響力夠深夠遠,詞彙的穩定度也夠。還沒收錄,代表的是詞彙的地位尚未穩固,發展前景有待進一步觀察。

這幾部收錄珍珠奶茶的權威詞典一字排開,陣勢驚人。現象造就了詞彙,詞彙反映了現象,台灣發明的珍珠奶茶受到國際的肯定,無庸置疑。這些詞典或在定義,或在例句,或在詞源,都清楚載明珍珠奶茶源於台灣(originated in Taiwan)、為台灣出身(of Taiwanese origin)、最初來自台灣(originally from Taiwan)。

值得注意的是,英語世界把 bubble tea(珍珠奶茶)和 boba(波霸奶茶)混為一談,視彼此為同義詞,後起的 boba 經常被釋義為「bubble tea 的又稱」。《韋氏足本詞典》還用了相當的篇幅給 boba 追本溯源,說它來自台灣華語的「波霸」,可能是波霸奶茶裡的粉圓較大因而得名,並駁斥了部分人士「boba 訛轉自 bubble」的主張。

這些權威的英文詞典也記錄了珍珠奶茶的其他說法。除了上述的 bubble tea 和 boba 之外,還有 boba tea、pearl tea 這兩種登記在案的異體。語言上的一物多名,在此也得到了充分的印證。

美食是台灣重要的軟實力。珍珠奶茶之後,誰會是下一個進入英文詞典的潛力股?是刈包(guabao)還是其他?我們不妨靜觀其變,拭目以待。

作者為東吳大學英文系副教授)

Monday, August 15, 2016

喝咖啡配義大利文

今天上海《新民晚報》的文學副刊【夜光杯】刊登了一篇拙文,題為〈喝咖啡配義大利文〉,以下為全文:


Saturday, August 13, 2016

走訪垓下古戰場 遙想霸王別姬

今天《旺報》刊登了我的【神州壯遊】系列隨筆之完結篇,題為〈走訪垓下古戰場 遙想霸王別姬〉。我 2007 年 9 月一個人在華北的 24 天行腳,終於整理完成,見諸報端,了了一樁心事。

暑假開始我休假一年,長住上海,在復旦大學外文學院訪學。

走訪垓下古戰場 遙想霸王別姬

虞姬墓 (曾泰元 攝)

垓下古戰場(曾泰元 攝)

離開曲阜,告別了孔子,我這趟一個人的神州壯遊也接近了尾聲。三個禮拜前,我從南京啟程,三個禮拜後,我就要準備返回南京。

回南京之前,我還有個尚待完成的願望──拜訪項羽。壯遊伊始,我第二站到了徐州,當時因為相機電池沒電,拜訪項羽時沒留下任何影像,扼腕至極。如今回程打算再到徐州,彌缺補憾,並繞道皖北,到垓下古戰場緬懷項羽。

再憶台兒莊大捷

曲阜到徐州沒有直達的客運,我必須到蘇魯邊境的棗莊轉車。棗莊我不熟,然而台兒莊可是如雷貫耳。對日抗戰初期有個台兒莊大捷,台兒莊就地處棗莊,現為南邊的一區。

我在棗莊見到新鮮的紅棗,這是我生平第一次,老闆看我這麼好奇,免費讓我試吃了兩顆,酥鬆微甜。在汽車站等車的空檔,我到附近逛了逛,看到路邊賣餅的小攤,腳步遲疑,開始心動。我喜歡吃餅,忍不住就買了個蛋餅,嘗鮮兼充飢。我跟棗莊的萍水相逢,便以紅棗、蛋餅留下了美味的痕跡。

到了徐州,暮色已濃,我休息了一晚,隔天早上再訪戲馬台,補拍幾張照。當年項羽自立為西楚霸王,定都彭城,在戲馬台上校閱兵馬,意氣風發不可一世。四年之後局勢逆轉,項羽在垓下慘遭滑鐵盧,被劉邦擊潰,全軍覆沒。上回伴著落日,戲馬台內就我一人,這回迎著朝陽,戲馬台內還是只有我一人。唉,成王敗寇。「重瞳遺跡已冥冥,戲馬台前鬼火青」,霸王種種,令人欷噓。

我到徐州就為了戲馬台,接著直奔楚漢戰爭的垓下古戰場。垓下是個古地名,在當今安徽北部,位於宿州與蚌埠之間,確切的地點是靈璧縣韋集鎮和固鎮縣濠城鎮。韋集和濠城一北一南彼此相鄰,幾乎是個三不管地帶,離宿州和蚌埠兩大城市都很遠,交通也不方便,到目的地得轉好幾趟車,費時甚久。韋集與濠城都自稱是垓下古戰場的所在地,然而真相或許是,古垓下橫跨兩地,北在韋集,南在濠城。

我從徐州南下,在宿州落腳,再逐步往核心推進。我先到靈璧縣的虞姬鄉一探虞姬墓。虞姬墓景區破舊失修,大門深鎖,我呼喊了幾聲之後,售票員才匆匆趕到,但她東翻西找,好不容易才找到門票賣我。我從員工出入的小門進去,發現裡頭空蕩蕩,只有我一個遊客。虞姬的墳塚雜草叢生,蒼涼寂寥,真讓人感慨萬分。

虞兮奈何姬耶安在

墓碑上刻著對聯,上聯「虞兮奈何自古紅顏多薄命」,下聯「姬耶安在獨留青塚向黃昏」,橫批「巾幗千秋」。我望著虞姬墓,遙想垓下之戰,項羽身陷四面楚歌,十面埋伏,乃與愛妾虞姬飲酒作別。虞姬慷慨悲歌曰:「漢兵已略地,四方楚歌聲。大王意氣盡,賤妾何聊生」,歌罷遂拔劍自刎,項羽在悲憤中殺出重圍。霸王別姬,自此傳頌千古。

接著我來到了垓下。

北邊的韋集鎮有個垓下村,南邊的濠城鎮也有個垓下村,多年來兩地互爭旅遊資源,實乃司馬昭之心。古垓下的所在地現在是農田,兩千多年前名垂青史的垓下之戰,就在此地殺聲震天,腥風血雨。

楚漢爭霸終定勝負

我穿越了農田,來到了南邊濠城鎮的垓下村。我中午時分抵達,放學的小朋友騎腳踏車從我面前經過,直奔古戰場回家吃午飯,紛紛興奮地向我揮手致意。

我在此北望垓下,霸王雕像矗立於古戰場前,碩大的項羽雕像右手高舉,左手摟著自刎身亡的虞姬,兩把巨劍在雕像兩側構成人字形的拱門,守候著後方孤寂的垓下古戰場。

「力拔山兮氣蓋世,時不利兮騅不逝。騅不逝兮可奈何,虞兮虞兮奈若何」。楚漢爭霸在此定勝負,楚軍兵敗如山倒,我望著古戰場,心中響起了這首《垓下歌》,陪著我默默憑弔這片名垂千古之地。

訪畢垓下,揮別了項羽和虞姬,我帶著滿腹的感慨,借道蚌埠,踏上歸程。

那年秋天,我一個人在神州壯遊,歷時三個半禮拜,終於回到了起點南京。我搭乘長途汽車,依序走了江蘇、河南、陝西、山西、河北、山東、安徽七個省分,最後由安徽進入江蘇。進入江蘇不久,南京的重要地標、長江大橋橋頭的兩把大火炬,就熱情地高舉雙臂,歡迎我這異鄉遊子,讓我興奮地伸長了脖子,端詳這座多日不見的城市。

如此壯遊能有幾回

回到南京,踏進訪學的南京大學雙語詞典研究中心,大家看到我都面露驚喜,紛紛前來噓寒問暖,我也掏出車票的票根,跟他們分享此行的點點滴滴。

我把車票鋪開來,按時間順序依次貼在兩張A3的紙上,洋洋灑灑三、四十張的票根,成了有如百衲被的車票拼貼圖,連我自己都嘆為觀止。

這樣的壯遊,一生能有幾回?年歲漸長,體力漸衰,方知可貴。

(曾泰元/東吳大學英文系副教授)


Monday, August 08, 2016

說文解字父親節

今天《蘋果日報》網站刊登了一篇我的應景之作,題為〈說文解字父親節〉,以下為拙文全文:


說文解字父親節
    
曾泰元/東吳大學英文系副教授

八月八日是台灣的父親節,「八八」取其「爸爸」的諧音。世界各地父親節的日子各異,不過大多仿效首創這個節日的美國,落在六月的第三個星期天。

中文的「父親」是個比較正式的說法,口語一般說「爸爸」,或簡稱為「爸」。學過英文的人大概都知道,英文的「爸爸」除了標準說法 father 之外,還可說 dad「爸」,小孩子尤其常用「daddy(把拔)」這個 dad 的暱稱。

英文另有一個「爸爸」的說法 papa(也拼為 poppa pop),發音跟中文的「爸爸」神似,但彼此並沒有誰跟誰借的問題,而是個語言上公認的「普遍現象」(universal)。也就是說,全世界許多語言「爸爸」的說法都大同小異,發音接近papa,是個不分種族地域、人之所以為人的共同特徵。

此話怎講?語言學界一般認為,就如同 mama(媽媽)一樣,papa 所展現的這種跨語言的相似性,其實和人類「語言習得」(language acquisition)的本質有關。具體而言,所有嬰兒在牙牙學語的階段,最早掌握的子音,就是 [m][b][p] 這種用兩片嘴唇所發的「雙唇音」(bilabial),最本能的母音,就是嘴巴微開、舌頭低平的 [a]。子音加母音成為音節,便產生了 [ma][ba][pa] 這種簡單的組合。作爸媽的,總喜歡把嬰兒發出的第一個音與自己聯想在一起,因此媽媽把嬰兒抱在懷裡餵他吃奶,嬰兒發出的 ma,理所當然地就被媽媽認為是在叫自己了。

語言學家推測,相對於 ma 的單純,ba pa牽涉到的發音機制較為複雜,因此稍難掌握,出現在嬰兒話語的時間也略晚。作為嬰兒第二親的爸爸,在 ma 已經先被嬰兒媽媽佔用的情況下,順理成章地便接收了後出現的 ba pa

重複音節是嬰兒語言發展初期的特徵之一,ma 重複變成 mamapa 重複變成 papa。中文的「媽」、「爸」也疊字而成「媽媽」、「爸爸」,反映了這個語言習得的特徵。

英文的 father看似不相關,實則不然。化繁為簡,長話短說,father fa 來自 pa,意思是「爸」,ther 來自 ter,是個表「人」的成分,常用來指關係密切的家人(如 mo-therbro-thersis-ter),跟中文的「親」有異曲同工之妙,所以 father 的本義就是「爸親」(fa-ther)。

真相是最好的慶祝,也是最好的紀念。父親節說文解字,向天下的爸爸致敬。

訪曲阜 拜孔子

今天《旺報》繼續刊登了我的【神州壯遊】系列隨筆,題為〈訪曲阜 拜孔子〉。見報版的照片圖說錯置,正文裡也有文字誤植的情況,以下為正確的版本,敬請讀者朋友諒察:

訪曲阜 拜孔子

 孔廟──杏壇(曾泰元 攝)

 孔林──孔子墓(曾泰元 攝)

孔子登泰山而小天下。我追隨孔子的腳步,如願登上了泰山,在峰頂一覽天下,頓覺群山皆小,氣度恢弘。孔子所感所悟,我也心有戚戚焉。

入住闕里賓舍

遊罷泰山,回到山腳下的泰安,孔子故里曲阜就在咫尺之遙,客運一個多小時便到。我在泰安住的是便宜老舊的招待所,到了曲阜一改作風,下榻於特色突出的闕里賓舍。

闕里賓舍頗有來頭。闕里為孔子住地,因有兩石闕而得名,孔子曾經在此講學授徒。賓舍所在地原係孔府喜房遺址,與孔家的連結密切。建築採取了傳統四合院的布局,右依孔廟後傍孔府,與孔廟孔府融為一體。賓舍古樸典雅,珍藏了豐富的書畫文物,是個迷人的儒家文化主題旅館。

孔子,名丘,字仲尼,春秋魯國陬人,此乃以前學生時代必背的人物簡介。孔子是儒家學說的創始人,被尊為至聖先師、萬世師表、東方聖哲,兩千多年以來,他的思想觀念對中國產生了深遠的影響,《論語》則是記錄了以其言行為主的言論。

有朋自遠方來,不亦樂乎?巧言令色,鮮矣仁。君子不重則不威。慎終追遠。富而好禮。溫故而知新。孔子的名言佳句如恆河沙數,如何一言以蔽之呢?

孔子之於東亞,就如同耶穌之於歐美。《論語》之於中華文化,就如同《聖經》之於西方文明。如今我腳就踏在孔子的故鄉陬邑,人就住在孔子曾經講學過的闕里,這聖城聖地的磁場強烈,把我感應得心跳加速,呼吸急促。

曲阜有三孔,孔廟、孔林、孔府,我就近先由孔府參觀起。孔府是孔子直系子孫「衍聖公」世居的府第,北宋始建,復經明清二代多次修葺,是個衙宅合一的古建築群。府裡古木參天,廳舍眾多,占地廣闊。孔子第 77 代嫡長孫、曾任考試院院長的末代衍聖公孔德成曾居此地,他和夫人孫琪方的新房還完整保留。

我曾想,千百年來,歷代帝王尊崇孔子,對其子孫加官封爵,不知這「天下第一家」是否高處不勝寒?孔子的後代雖然享受了國家的禮遇和萬民的景仰,但子孫都得努力自持,不辱祖名。作為平凡的老百姓,我們雖無榮華富貴,但活得自在,不也挺好?

探訪曲阜三孔

出了孔府後門,我便徒步前往城北門外的孔林。古城和孔林間有林道相連,古柏夾道,鬱鬱蔥蔥,彷彿是條綠色的臍帶。孔林是孔子及其後裔的家族墓園,孔家子孫接塚而葬,兩千多年不絕,墳塚累累,不計其數,是當今世上持續年代最長、規模最大的氏族墓葬群。林內遍植奇樹名木,幽深靜謐,草色中有石獸神道,望之儼然。

我直奔孔子墓,一方殘破的墓碑映入眼簾,碑上的「大成至聖文宣王墓」以小篆雕刻,碑後的封土隱身蔓草。墓東為其子孔鯉墓,墓南為其孫孔伋墓,墓西有子貢守三年之喪的廬墓處。孔子墓攜子抱孫,復有得意門生守護,歷兩千餘年平安無事,卻不敵五十年前紅衛兵打倒孔家店的破壞,嗚呼哀哉!

訪顏廟內自省

告別了孔林,我回到曲阜城內的闕里,續訪孔廟。孔廟是祭祀孔子的廟宇,中國各地均有孔廟,以曲阜孔廟最早最大,為所有孔廟的始祖典範。曲阜孔廟原為孔子故宅,經歷代迭加增建,遂成今日宏大之規模,與北京故宮和承德避暑山莊並列為中國三大古建築群。

進了乾隆御筆「萬仞宮牆」的正南門,算是入了孔廟。孔廟的遊客滿坑滿谷,萬頭鑽動,我擠過金聲玉振坊,穿過欞星門,越過太和元氣坊,通道兩旁盡是蓊蓊鬱鬱的古松老柏。再過聖時門、弘道門、大中門,中軸線上的宮殿式建築依次矗立。孔廟氣勢雄偉,進落分明,碑碣處處,信步其中,聖氣凜凜。

在孔廟眾多的殿閣亭堂中,最吸引我這個老師目光的,非杏壇莫屬。中文的杏壇泛指教育界,源頭就是曲阜孔廟的杏壇。相傳孔子在此聚徒講學,後人築壇植杏,因而得名。中學課本曾有孔廟杏壇的照片,四角涼亭上的「杏壇」二字,讓我久久不忘,如今方得目睹,夙願以償。杏壇後方是大成殿,此乃孔廟正殿,歷代帝王祭孔的中心場所。大殿前廊有十根蟠龍石柱,精雕細琢,連皇宮也要黯然失色。

我還走訪了周公廟,那是周朝魯國故城的中心。我在廟裡感念周公匡正天下,制禮作樂,遙想孔子「甚矣吾衰也,久矣吾不復夢見周公」的喟歎。我也造訪了顏廟,在陋巷街品味了「一簞食,一瓢飲,在陋巷」的顏回之樂,在廟裡反省自己,能否有如顏回好學,不遷怒不二過。先秦的經典,就這樣在曲阜一一湧現。

告別孔子故里

作為中國首批的國家歷史文化名城,曲阜有太多值得探訪的文物古蹟,然與堪比泰山高的三孔相較,這些云云眾山只得讓我忍痛割愛。曲阜,中國的聖城,孔子的故里,後會有期。

(曾泰元/東吳大學英文系副教授)


Sunday, August 07, 2016

我的爸爸


父親節前夕,《聯合報》家庭版刊登了一篇我的心情隨筆,題為〈我的爸爸〉,原稿八百餘字,刊出時被編輯刪節了一百字,以下為未刪節的完整版:

我的爸爸

曾泰元(新北永和)

我爸爸叫曾國富,他很喜歡這個名字。每逢團體中需要自我介紹,他總說現場沒有人比他偉大。正當眾人一臉狐疑,面面相覷時,他便得意地接著說:「我是曾國富,真的國父,不是假的國父」。大家豁然開朗,原本略顯拘謹的氣氛,也就在笑聲中輕易破冰。

在我成長的歲月裡,爸爸其實是拘謹寡言的,他在外這般幽默,也讓我有點意外。

爸爸是老師,卻有過一段不短的法律夢。他台中師範畢業,在小學服務了四十年,最後在永和網溪國小退休。他在家鄉虎尾的中正國小任教時,每年暑假都會帶著我們全家到台北投靠伯父,準備他的司法官特考。那時我們先從虎尾坐糖廠小火車到斗南,再轉台鐵的對號特快到台北,四個多小時的車程總會橫跨午餐時間。在火車上除了看窗外飛逝的風景、吹著迎面的和風之外,吃個香噴噴的鐵路便當,成了我這一趟最期待的。爸爸年年報考年年落榜,我到現在才開始覺得,他當時八成是為了帶我們去台北玩,才順便報考臨時抱佛腳的。

爸爸不是嚴父,畢竟家裡的三個孩子都不怎麼需要大人操心,但他也不是熱絡型的,不會三不五時就跟我們噓寒問暖,叮嚀提點。他誠懇隨和,在學校深受同事的喜愛,幾十年的老同事現在還會聯繫互訪。他對學生疼愛有加,已經做阿公阿嬤的早期學生銘記在心,逢年過節還會送禮問候。他喜歡排憂解難,媽媽斗南娘家那邊的親人都視他為精神導師。他這些在外的為人處事,都是我長大之後才逐漸清楚明瞭的。

爸爸有過一輛偉士牌摩托車,曾經是我們一家五口的移動城堡。每次全家出動共乘一車,總是老么弟弟排第一作先鋒,腳站踏板手扶著手把。老二妹妹排第二,坐一丁點爸爸身前的椅墊。爸爸駕駛排第三,在正中間被前後包夾。媽媽排第四,緊貼在爸爸身後。我排第五殿後,背頂著車尾的備胎,坐在塞縫隙的兩件雨衣上。在那經濟艱困的民國六十年代,這輛嚴重超載的偉士牌克盡職責,帶著我們一家人走過了不少地方。

父親節的此刻,爸媽正在美國悠遊,探訪定居西岸南北兩地的弟妹。如今一家人分散各處,爸爸也已坐八在望,何日方能再擠一車,剪蠋西窗?

Thursday, August 04, 2016

肉夾饃的英文

今天,廣州《南方周末》刊登了一篇我的專文,題為〈肉夾饃的英文〉,以下為見報全文:

肉夾饃的英文

曾泰元

今年 6 月底,台北市政府隆重推出了「百大小吃雙語菜單」,好讓外國遊客來台北品嘗美食之時,能與小吃店家的溝通更加順暢。

類似的工作,其實許多單位和個人都嘗試過,網上的相關資料更是不知凡幾。但由於多數小吃的英譯並無標準答案,翻譯同行間的見解或有不同,小吃業者與翻譯工作者的立場更可能南轅北轍,因此要拿出一份大家都滿意、無可挑剔的雙語菜單,幾乎是項不可能的任務。

英國得獎的《麥克米倫高階英語詞典》在台灣出了英漢雙解版,我受邀編寫了一個中菜英譯的附錄。數年前台灣經濟部曾委外英譯過各式的中餐菜肴,我忝為編審委員之一。這類「文化特色詞」的英譯向來是我的研究興趣,我發現近年來英文媒體若有報導中華美食,採取的策略絕大多數都是音譯。

茲舉一例。3 年前,具有全球關鍵影響力的美國有線電視新聞網(CNN)介紹了亞洲十大街頭美食城,台北和西安都光榮入列。在每個城市中,CNN 又精選了 10 種街頭美食,共計 100 種。

我統計了一下,這 100 種當中有 83 種採取完全音譯,有 8 種採取部分音譯部分英文,只有 9 種全是英文。事實擺在眼前,CNN 記者在介紹異國美食時,音譯的使用率奇高,超過九成。

台北的 10 種美食小吃,更是全以音譯呈現,有國語有閩南語:生煎包(sheng jian bao)、臭豆腐(chou doufu)、蚵仔麵線(oa misua)、刈包(gua bao)、胡椒餅(hujiao bing)、牛肉麵(niu rou mian)、豆花(douhua)、肉圓(ba wan)、蔥油餅(cong you bing)、大腸包小腸(da chang bao xiao chang)。

西安的 10 種美食小吃,一樣全以音譯呈現:麻醬涼皮(majiang liang pi)、羊肉串(yang rou chuan)、柿子餅(shi zi bing)、烤鵪鶉蛋(kao anchun dan)、熏肉大餅(xun rou da bing)、八寶玫瑰鏡糕(babao meigui jing gao)、肉夾饃(rou jia mo)、灌湯包子(guan tang baozi)、煎餅果子(jian bing guo zi)、刀削麵(dao xiao mian)。

這些美食小吃是否為當地特色,當然有待商榷,不過 CNN 採取音譯,這個做法值得我們重視。各地美食極具文化特色,在翻成英文時,國際慣例就是音譯,就像日本的烏冬面(udon),韓國的韓式拌飯(bibimbab)。音譯不僅自然直覺,最大限度保留原汁原味,又能彰顯當地文化的主體性。除此之外,音譯對外國人也有一定的吸引力,因為音譯不只方便當地店家理解,對外國遊客充滿了異國情趣,更是讓他們展現當地語言能力的機會。

台北市政府公佈的小吃英譯,就如同其他單位或個人歷年來的嘗試,總存在著討論空間,見仁見智,在此不個別討論。但我覺得,台北市政府公告的雙語菜單,音譯比例僅占一成,明顯過低,實有檢討必要。英文媒體霸主 CNN 都以全數音譯來肯定中華美食了,我們卻還是畏畏縮縮,怯於使用音譯,這是何苦來哉?

我的具體建議是,介紹中華美食的雙語菜單,除了圖片之外,文字部分先以漢字呈現,再以羅馬字音譯方便溝通,後佐以簡短的英文翻譯促進理解,如:刈包 gua baoTaiwanese hamburger)、肉夾饃 rou jia moShaanxi hamburger)、臭豆腐 chou dou fustinky tofu)、羊肉串 yang rou chuanlamb kebab)。

美食英譯的工作吃力不討好,有些翻譯因觀點不同難有定論,任何人所提的建議都會被檢視批評。正確的合理的優美的,不見得就會勝出,能否廣為流傳,更是誰也無法保證。

稍早在 5 月中旬,世界上最大、最權威的《牛津英語詞典》(Oxford English Dictionary,簡稱 OED)發佈了新聞稿,說它收錄了 13 個香港的詞彙。我加以檢視,發現與食物有關的幾達一半,絕大多數都是廣東話的音譯:叉燒(char siu)、燒味(siumei)、飲茶(yum cha)、奶茶(milk tea)、大排檔(dai pai dong)。

英雄所見略同。英文媒體霸主 CNN 和英文詞典權威 OED 看法一致,他們翻譯異國美食都偏好音譯,因為這是翻譯的通則,是最常見的做法。鑒往知來,我們不該妄自菲薄。對於美食音譯這條正道,我們要有自信,外國人不懂,是他們該學,不是嗎?

(作者為台灣東吳大學英文系主任)

低頭族:phubbing

今天《自由時報》刊登了一篇我的投書,題為〈低頭族:phubbing〉,以下為見報全文:


低頭族:phubbing

曾泰元

世界最權威的英文詞典,終於認證通過了「低頭族」的英文。

日前《牛津詞典》(Oxford Dictionaries)收錄了一批新詞語,他們沒發布新聞稿,沒讓媒體廣為周知,只在詞典的部落格低調公布,許多人關注的 phubbing(當低頭族)赫然在列。


phubbing 從誕生問世到獲得權威的背書,只用了短短四年的時間。

一二年,澳洲一家廣告公司在《麥考瑞詞典》(Macquarie Dictionary)的委託下,進行了一連串的游擊行銷(guerrilla marketing)。廣告公司邀請詞典專家和作家詩人進行了腦力激盪,創造出了 phubbing 這個新詞,用來描述滑世代忙著玩手機而冷落他人的行為。這項公關活動透過精明的設計,成功吸引了全球媒體的目光。


中文的「低頭族」描述外觀,指人「低頭」玩手機。英文的 phubbing 側重內涵,指人因專注於電話(phone)而冷落(snub)他人。兩者切入點不同,卻有著異曲同工之妙。phubbing(當低頭族)是動名詞,指的是這樣的行為,其核心是動詞原形 phub(當低頭族),此乃由 phone(電話)的前兩個字母和 snub(冷落)的後兩個字母接合而成。phubber(低頭族)是名詞,指的是低頭滑手機的人。

一三年,廣告公司精心策劃了另一系列的公關活動,事後諸葛,我們才知道這是個高明的宣傳噱頭。他們加強了宣傳力度,推出一個 Stop Phubbing(不當低頭族)的社會運動,還架設網站努力推廣,目的是要藉著活動夾帶 phubbing 這個新詞,再藉由這個顯眼的新詞帶出《麥考瑞詞典》,不知不覺中提高其知名度,間接行銷。

有經驗的詞典編輯都心知肚明,新詞不會單純地因一個人、一個單位的意志而誕生,引起語言社群的共鳴才是關鍵所在。有了語言社群的廣泛使用,新詞才能散佈流傳,綿延不絕,如此才有可能存活下來。phubbing 這個新詞本是廣告公司催生強推的產物,按理講後勢並不看好,夭折的機率甚高,然而後續的發展卻跌破了專家的眼鏡。接下來幾年的證據顯示,phubbing 所描述的現象適時填補了詞彙的空缺,慢慢得到了大家的認可,於是逐漸跨出那個初創的小圈圈,不再只是個被討論、被引用、需要解釋的高調字眼。社群媒體頻繁地使用,它也就靜靜地進入了尋常百姓家,成了庶民語言的一員。

我以前還曾經懷疑,會不會因為是澳洲,因為澳洲地處英語世界的邊陲,所以澳洲的詞語不怎麼受到英美主流的重視,所以英美的詞典也遲遲不願收錄澳洲發明的 phubbing?非也。《牛津詞典》的部門主編為此寫了一篇專文,題為〈phub是怎麼讓我承認失言的〉(How ‘phub’ made me eat my words),細數她原先種種的好惡偏見與專業誤判,最後還是臣服於客觀的數據之下,終於決定加以收錄,與澳洲無關。

一個新詞從問世到權威詞典收錄僅花了四年,這比起平均的十年觀察期,速度算是驚人的了。二○○二年首創於澳洲的 selfie(自拍),花了十年才為《牛津詞典》所收,隨後並登上了二一三年的年度詞彙(Word of the Year)。

隨著指標性的《牛津詞典》收錄了 phubbing,接下來其他詞典或許會有一波跟進潮,遍地開花計日可期。今年《牛津詞典》的年度詞彙,phubbing 或許大有機會,我們不妨拭目以待。

(作者為東吳大學英文系副教授)